[王喻]山月行

·武侠paro,没有逻辑【


“师傅……”李远扶着门框神色犹豫,短短两个字让他喊得仿若一唱三叹。

“有话就说。”魏琛从案上雪片般的纸堆里抬起头,不耐烦徒弟的吞吞吐吐。

“有个人在大门口,劝也不走,打也不走,守门的两个师兄都败在他手下,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是来……”李远看了看师傅的面色,一咬牙把最后两个字说了出来,“求亲。”

魏琛的眼角跳了一下。

“这人可有眼疾?”他尽量委婉道。

“一眼微大。”李远诚实答道。

“目力如何?”魏琛吸了口气,又问。

“很好。看得清郑轩的路数,接得住于锋的剑。”

“那他是吃饱了撑的?”魏琛怒道。

众所周知,蓝雨阁自立派以来就没收到过女弟子,江湖传言阁主魏琛当年行走江湖时不留心得罪了一个和尚,由此遭了诅咒。是以蓝雨阁门口从来只有踢馆的,没有求亲的——虽然今日来的这位做法和踢馆也差不了多少了。

岭南夏日溽热,连带人也跟着心浮气躁。魏琛缓了缓,再问,“来者何人?求娶何人?”

“说是微草堂的,名叫王杰希。求娶……喻文州。”

“……”魏琛方才已经把阁中大大小小诸人过了个遍,没想到出纰漏的竟是平日里最稳妥的那个。他头疼道,“怎么出门办个事还能沾回一身桃花……你把喻文州叫过来。”

李远领命而去。片刻之后,喻文州过来了,礼数周全地敲了门,一脸气定神闲,就好像被堵着门求娶的那个不是他似的。

“你坐。”魏琛指了指条案对面的椅子,把一盏茶推了过去,摆出一个准备长谈的架势,“门口那位到底怎么回事?”

他放柔了语气,避免伤害想象中少年人脆弱的心灵。

喻文州先道歉,说抱歉给师门添了麻烦,然后开始讲这个说来话长的缘由。

他前阵子领师门命去洛阳送了一趟信——这事魏琛知道,方世镜派的任务。一路顺利,准备返程时正巧遇到了城中李员外家的绣球招亲。

只见那弱质纤纤的员外小姐纤手一抛,有着玲珑垂穗和精巧绣花的小球划出一道低低的弧线,绕过了翘首以待的人群,不偏不倚落在了人群外一只碰巧路过的药篓里。

药篓的主人便是王杰希。面对这飞来横……喜,淡然道,“在下年纪尚幼,怕是委屈了小姐。”

李员外一脸喜色,“怎会委屈,郎君小小年纪便如此才华横溢,是小女的福分啊!”

王杰希再道,“在下父母远游,联络不便,婚姻大事,不敢擅自做主。”

员外夫人温言温语,“便请郎君尽快修书一封,好让我们亲家早日相见,把这大事从长商议起来。”

王杰希无法,只好祭出大招,“在下已有婚约。”

李员外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如此有福,郎君能否为我们引见?”

王杰希黔驴技穷。

正在他束手无策的时候,有人轻轻挽上他手臂,扬声笑道,“我便去了片刻,大哥便又惹上了一桩是非。”接着递过一道眼神,活灵活现地演绎了什么叫“含羞带煞”。

王杰希完全没发觉此人靠近,先是一凛,右手本能地扶上了刀柄。接着又被这眼神看得一阵恶寒。不过各中含义他还是领会到了的,放开刀柄按上了那人的手,向员外夫妇介绍道,“这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路见不平张口相助的正是喻文州。

他虽年少,骨骼尚未完全长开,但是身形和声音要伪装成女子仍然是勉强。只是大庭广众之下也无人能扒光他的衣服来个验明正身。王杰希配合地与他对视,做出一副目成心许的样子来。

员外夫妇面面相觑。过了片刻,那一直温婉的员外夫人突然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断续道,“我那苦命的女儿……这可如何是好哟……”

李员外忙去安抚,说着说着也落下泪来,夫妇二人抱头痛哭。

喻文州看着,只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而起,想要劝说也找不到词句。身侧王杰希突然道,“李小姐可是夜来多梦易醒,常有呓语?”

员外夫妇止住了哭声,惊愕地看向他。

“头晕耳鸣,短气悸乏,偶有人事不省之时?”

李员外喜极,“是是是!郎君可是大夫?”

王杰希简短道,“我能治。”

他二人被员外夫妇奉为座上之宾。王杰希号脉开药,喻文州在一旁听李员外说了原委。

李小姐突发惊悸之症,屡治不愈,晕倒得愈发频繁。员外夫妇无法可施,便听信了一个云游的卦师,要替李小姐招亲冲喜。说到此处李员外又有泪意,喻文州连连安慰。这时王杰希写完了药方,交予侍童出门抓药,回头细细询问了那卦师的形容相貌。

他们在李府停留了三天。三副药下去,李小姐的病症已有好转,喻文州也问出了小姐惊悸之症的因由是目睹了家人杀鹿,受了惊吓。王杰希留下后续药方,婉拒员外夫妇的千恩万谢,和喻文州一起出了李府的大门。

“我要去会会那信口雌黄的卦师,你去不去?”王杰希问。

喻文州已经给师门送了信,归程并不着急。两人于是一拍即合。

毕竟是年轻气盛的少年人,王杰希找到那卦师,从三易四象论到六爻八卦,当着围观众人的面将那不学无术的卦师驳了个颜面扫地。

然而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被城中的下九流一路围杀,颇费了些周折才脱身。

两人精疲力竭地躺在洛河边上,刚刚经历一轮恶战,都是衣衫散乱形容狼狈。王杰希喘匀了气,忽然翻身起来看着喻文州,欲言又止,“你……”

喻文州失笑,“你放宽心,我不是姑娘,不需要你负责的。”

王杰希神色肃然,“我是想说,你的手可有旧伤?”

喻文州的随身兵器是一柄轻巧的软剑,两尺长,走得是借力打力、险中求胜的路子。方才一轮混战,他遇见两人围攻,王杰希那边又救援不及,因此只好用手中软剑硬格了一招。对面剑非重剑,人也并不是壮汉,然而他的软剑仍然险些脱手。王杰希留心观察,发现他双手似乎不怎么能使得上力。

似是怕喻文州介怀,他又补充道,“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我……”

“能不能治?”喻文州替他补上后半句,也坐了起来,毫无芥蒂地把手伸过来。

是一双漂亮的手。手指修长,指腹处有常年练武留下的硬茧。王杰希把这双手翻了过来,细细研究指根和掌心处已变得浅淡的伤痕。

片刻之后,他慎重地开了口,“抱歉。”

“无妨。”喻文州收回手,“我幼时曾遇到一些变故,那时落下了伤,又不能好好医治,已经过了很多年。想来也是药石难医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我们似乎还没有通过名字?”

王杰希一怔。

四舍五入他们也算是同生共死了一次。然而一路仓促,竟都没想过问问对方的姓名。

他于是伸出了手,“微草堂,王杰希。

“蓝雨阁,喻文州。“喻文州与他击掌,掌声清脆,惊起一只江上的水鸟。

后来喻文州取道九江南下回师门复命,王杰希仍需在洛阳停留一阵子,两人就此别过。

然而不日李员外找到了准备返程的王杰希,说绣球已抛,就这样不了了之的话恐怕于李小姐名节有损,因此希望王杰希这厢给出个已有婚约的凭据,好把此事冠冕堂皇地揭过。

王杰希只好南下来求亲,临走时给喻文州发了封信。奈何驿路不通,这封信颇经了些时日才寄到,居然比他本人到得还晚。喻文州也是刚刚才读完。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喻文州讲完了来龙去脉。魏琛开始觉得,这徒弟出门一趟话本弹词应该没少看,他几次觉得喻文州要摸出一块醒木拍出个声响来。

他做平心静气状,缓声道,“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打过就打,不敌就跑。”喻文州对答如流。

“那你还……!”魏琛怒。

“但我并没有拔刀,只是张了张口……”

魏琛瞪着他。片刻之后他很是心累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惹出的事端自己去解决,快把门口那个弄走,堵着门不走像什么样子,真是成何体统……”

喻文州前脚出了门,方世镜后脚走了进来,“你居然也会说‘成何体统’,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笑话,老夫一直都很讲体统,而且从来都严于律己宽以待人。”魏琛从案头翻出一封揉皱的信,抛了过去。

方世镜展开信纸,快速扫了一遍,敛容道,“消息可准?”

魏琛道,“千真万确。”

“张掖、天水,再加上今次的洛阳……魔教来得太快了。”

“势如破竹。”魏琛低声道。

“你好歹也来长长己方的志气……”方世镜苦笑,“三月以后渭水英雄会,怕是一次演武吧?”

魏琛简短地点了点头,“那时恐怕临潼就是前线了。”

他端起茶盏想要润一润喉咙,杯盖和杯身之间碰出了一声响。

方世镜担忧道,“你的手现在如何?”

“还是老样子,抖个不停。”魏琛做满不在乎状。

然而方世镜知道他的色厉内荏。一个手执武器的人手已经不再稳了,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别这副样子,我还能打呢。怎么也要等到现在这帮小崽子们能独当一面了再说。”魏琛站起来,狠狠拍了方世镜的肩膀,“走,去看看堵门那小子走了没。”

 

若是让一个蓝雨阁门人回忆起他的少年时代,乙卯年前后绝对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先是喻文州答应了那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堵门求亲勇者,让阁中上下津津乐道了将近三个月。

再是那位勇者在渭水英雄会上令人见之难忘的卓绝刀法。

之后是那一场惯例的比试,喻文州三败老阁主魏琛。半月后魏琛挂冠而去,一年后,喻文州继任蓝雨阁阁主。

最后是西域魔教正式宣战,中原武林节节败退,万马齐喑。

然而也就是这几年,各大门派涌现出一批格外出挑的新人,迅速成为了对抗魔教的中流砥柱。微草堂的王杰希,霸图堡的张新杰,雷霆门的肖时钦,蓝雨阁的喻文州、黄少天,虚空山的李轩、吴羽策,轮回山庄的周泽楷,烟雨楼的楚云秀,嘉世倒台以后重新归来的苏沐橙……

江湖风雨飘摇,少年们仿若一夕之间长大成人。

 

丙寅年元月,夜深。

蓝雨阁主临窗而立,放出了最后的三只信鸽。

胶东海湾凝神研墨的白袍医者,汉阳江岸燃灯夜读的劲装偃师,临安城中倚楼望月的风霜旅人,先后收到了这封无字的传信。

沉潜十年,穿针引线——如今到了收网的时候。

 

丙寅年四月十三,华山之巅。

渭南分舵舵主最近正春风得意。神教攻势犀利,眼看已经拿下中原武林,教宗不日将驾临渭南。而最近他们又捉住了正预谋垂死一击的微草堂堂主和蓝雨阁阁主。二人皆是中原武林中数得上名的人物,此时此刻正是一桩锦上添花的美事。他因此在西岳峰顶大摆筵席,当是一次提前的庆功。

清明方过,正是北方春意盎然的时候。草木复苏,山川秀美,与西域风物大不相同。渭南舵主环视了一周,心中志得意满。他举了举手中酒杯,向那对面案几后的座上囚徒致意,“薄酒一杯,不成敬意。”

王杰希视若无睹;喻文州冷冷地移开了视线。

他更觉畅快,大笑了三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而此时异变陡生,一声尖锐的哨鸣撕破了空气,魔教众人脸色俱是一变——这是他们示警用的信哨!

喻王二人对视一眼,心下皆是一沉。

听哨音传来的方向,失手让魔教中人走脱报信的应当是与他们互为犄角的肖时钦。中原武林凋敝多年,此时人手多有不足。他们两人只身做戏来赴一场鸿门宴,肖时钦那边更是只有他一人并二十来个木傀儡,是一出四舍五入的空城计。

王杰希快速地轻声问,“霸图堡几时就位?”

喻文州同样轻声答道,“一刻钟后。”

“那便想法子拖延一刻钟。”

魔教众人已经反应过来,拔出了兵器围向他们二人;王杰希踢翻了面前的矮几,整块花梨木雕就的器物势大力沉,迫得人群滞了一瞬。喻文州将案上斜插的一支桃花抄在了手里,斜向上挑出,架住了当头劈下的一柄长剑。

他用了巧劲,桃枝灌注剑气,震得对面那人长剑脱手。喻文州抓住这一瞬的罅隙,手中桃花下劈,直刺对面人的面门。这一刺出了全力,势若流星,迫使那人不得不弃剑后退。他探手握住剑柄,将长剑抛给身侧的王杰希。

王杰希看也不看伸手接住,手腕一转,剑锋横扫而出。

他以长剑使刀法,用出的还是刚猛无俦的一招,那柄普通的精铁剑承受不住如此力道,寸寸断开崩裂。断剑残片含着真气激射而出,周遭人等纷纷闪避。王杰希趁机制住一人,再拔一把窄背长刀。

微草堂医者仁心,非到危急时刻不与人动武。这一代掌门更是平和持重,沉稳到让人忘记他曾是十年前渭水之滨那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人,一手星辰刀刃挑五岳,名动天下。

王杰希手上招式陡然转向轻灵,刀锋如同游鱼入水,轻巧地磕开一把扫向他肋下的弯刀,而后刀尖迅疾地前突,在弯刀主人的咽喉上留下一道伤口。

“抓住他们!”渭南舵主爆喝,指向战团中心的王喻二人,“不留活口!今天我就要在这华山折了他们中原人的五圣四大各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这虬髯大汉下意识捂住了被一枚断剑割开的喉管,视野里最后对上的是喻文州冷然的眼神——而他甚至没看清这看起来温文病弱的青年人是如何出手的。

喻文州一击得手,再不恋战。他将桃枝劈出,挡住一柄偷袭而至的短剑。枝上花朵被交击的剑气所激,发出簌簌的轻鸣。短剑一击不中,即刻退走,他借力迅速后退,守住王杰希背后空门。

王杰希手中刀锋跳动,可以刚劲亦可以轻巧,走势精妙而变化莫测,且并无一刀落空。他仿佛并不身处一场以少对多的搏杀中,而是在进行一场游刃有余地写意切磋,长刀接连挥出,在身侧以刀长为半径织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半圆,入者即死。

魔教众人意识到如此局势下他们难占上风,有人大声喊道,“放箭!快放箭!”

王杰希格开一对匕首,遽然发力,刀锋劈向偷袭者。谁知那人不退反进,用肩膀接了这一刀。刀刃陷入了骨缝,与此同时,另一人冲近,空手撒出一蓬粉末。王杰希撤刀回防,然而晚了一瞬,仍有少许粉末乘着猛烈的山风扑来。他的眼前黑了下去,刀势猛然一滞。

喻文州立刻察觉了。他扣住王杰希的手腕,将他带向身后,急促地问,“你怎样?”

“毒。”王杰希咬着牙说,“……小心!”

弓弦铮然鸣响。箭雨倾泻而下。

喻文州手中桃枝斜挥而出,由右上至左下,划出一道短促的直线。王杰希目不能视,耳力却还在,循着他的剑风劈出从下至上的一刀。

两条直线相交,在箭雨中撑开一条短暂的罅隙。金铁交击铮铮作响,长刀和桃枝经不住这硬碰硬的一击,无声无息间碎为齑粉。

机簧扣紧的窸窣声响起。喻文州面色一肃——他们用了可以连续装填的连环弩!

就在此时,碧色焰火升上天空,尖锐的啸叫同时响起。

霸图堡就位了!

第二轮箭雨已在弦上,而他们手无寸铁,再不撤恐怕为时将晚。喻文州果决地放弃了防守,回身揽住王杰希。一柄短刀见缝插针地贴上他的后心。

王杰希察觉了他的意图,低声问,“你要怎么做。”

喻文州向前两步,“抓紧。”

他们在方才的混战中已经退至悬崖边缘,随着喻文州再一动,两人接连踏空,如同一片落叶般飘然而下。

 

“我问你,那两个人呢!”黄少天拎起一个半死不活的魔教教徒,厉声问道。这向来临危不乱的孤胆剑客手指在微微颤抖。

计划进展十分顺利,他们刚刚截击了一队残兵,却没有等到应该前来会和的王杰希和喻文州。循着痕迹一路找来,只看到峰顶上这个狼藉一片的战场。

魔教教徒轻蔑地啐了一口,并不出声。

“不说是吧?”黄少天冷笑,“我听说按你们的教义,有功之人升极乐,无能之人下地狱,却不知道不死不活的人应该放到哪里?”他向一旁伸出手,张新杰会意,放了一丸药在他手心。

黄少天卡住这魔教教徒的下颌,迫使他将药丸咽下去,一边说道,“这药呢没什么大危害,威胁不到性命,就是会让你全身皮肉都化去,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骨头架子时还能说能笑,但是想要寻死却万万不能啦。我数三下,你要是说了就有解药,不说的话我们倒是也能看看活骨架找个乐子。一、二——”

“那个蓝雨阁的带着微草堂的跳崖了!”魔教教徒脱口而出,仇恨地瞪着黄少天。

跟上来的高英杰听得这一句,脸色瞬间煞白。

黄少天再从张新杰那拿了一丸药塞进那魔教教徒嘴里,把他丢向一边,回手安抚地揉了揉高英杰的头发——纯是习惯,他平时就这么哄卢瀚文,宽慰道,“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们阁主虽然不太擅长动手,但轻功是很够用的,带你们掌门跳个崖不会出什么大事。”

高英杰努力地朝他笑了一笑。

黄少天转身,看见大步走来的叶修,急促地道,“文州和大眼在悬崖底下。”

叶修点头示意收到,神色冷定,“你带新杰先走,从东边绕过去找人,我在这等袁柏清过来,和小高一起走西边。”

现下微草堂蓝雨阁两方里听到消息的人都心急如焚,若是同行无疑会加倍焦虑,不如分开行事。这是叶修式的周到和体贴,黄少天向他比了个感谢的手势,转身就走。张新杰随后跟上。

黄少天不愿去做最坏的假设。见张新杰跟上来,便快速说道,“哎你刚刚给我那是什么药?闻着有点薄荷味难道是什么解毒丸?很行啊你我们真是太心有灵犀了!”

张新杰淡然答道,“黄氏响声丸。”

黄少天愣了一下,“你这是在讲笑话?天啊这可稀奇了居然有一天听到了张新杰讲笑话!难道是看出我很担心吗,但是说实在的我感觉还好,这两个人都不傻,没把握不会直接跳下去的……”

张新杰打断他,“王堂主和喻阁主吉人天相,不会有事。”

黄少天难得沉默了一下。

“人道是霸图张新杰千金一诺。”片刻之后他笑了笑,“我信你。”

 

华山地处北地,又逢春天,气候尚且干燥,不似南方雨林般遮天蔽日。然而毕竟还是林地,树木茂盛枝杈纵横,让期间跋涉的两人分外狼狈。

“我在想,”喻文州悠然道,“按话本里说的,我们刚刚跳了崖,现在应该能遇见一位世外高人。”

“那周遭可有世外高人?”王杰希问。

喻文州握着他的手,视线扫过一周,“还没。倒是有只戴胜,看起来很是气定神闲。”

气定神闲的戴胜拍拍翅膀飞走了,留下一滩鸟粪。

毒性还在,王杰希仍然不能视物。他听着鸟儿振翅飞去的风声,颇为遗憾地道,“这位鸟师傅大约嫌弃我们资质驽钝,因而不愿久留。”

他们之前为了从乱局中脱身,自峰顶飞身而下,靠着喻文州在崖壁上多次借力,好歹全须全尾落了地。然而毕竟身无双翼,只好靠两脚来寻找出路。

“前面有个山洞。”喻文州道,“或许是猎户用来休整的。你还能支撑吗?”

王杰希没直接回答,“去山洞。”

二人走近,发现洞中有燃过火的痕迹,灰烬还是干燥的。确认了周遭安全,王杰希按着喻文州坐下,“伤在哪?”

“你察觉了?”喻文州微微讶然。之前在崖上有一人持短刀偷袭,他急于脱身,没能完全躲开。虽然避开了要害,但是一路失血,气息难免渐渐不济,只是尚未安稳,无论如何也不敢停下来处理。

“我是个大夫。”

喻文州伤在后心附近,三寸长的刀刃深没至柄。王杰希感觉到触手皆是冰凉黏腻的血迹,心向下沉了一下。

“得拔出来,不然会败血。”他缓声道,用的是不容反驳的语气。

王杰希撕下一截干净的衣袖,摸索着裹了草木灰预备用来止血,随后小心地撕开伤口周围的衣物。

“闭气。”他柔声说,手下却分外干脆。几点血溅到了他脸上,短刀落地,“锵”的一声响。

喻文州抖了一下,似是咬紧了牙,没发出什么声音。他一手利落地止血包扎,另一手捂住了喻文州的嘴,“忍住,吸气。别咳嗽,血会呛住。”

喻文州依言照做,尽力平复了呼吸,再开口时声音有些虚弱,“你刚才倒像是个蒙古大夫。”他自己擦净嘴角的血,扶住王杰希的肩,想要慢慢站起来。

“不要动。”王杰希反手按住他,“伤口会裂开。”

喻文州挣不开他,叹了口气,顺从力道在他身旁坐下,问道,“你的毒呢?现下有方法解吗?”

“这是魔教人常用的‘琉璃鸦’,解毒需要独产琼州的千结草,现下还做不成。”王杰希闻声转向他,视线落点有着细微的偏差,“不过处理起来也算简单,你不用挂心。”

“好。”喻文州轻声应道。

眼前一切皆是未知。进展是否顺利,友人是否安好,以及……他们能否顺利等到救援。喻王两人一个习惯了运筹帷幄一个习惯了事必躬亲,先前还有路可走的时候并不觉得怎样,眼下蓦然发现暂且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一时心头都浮上些些焦躁和茫然。

王杰希察觉了,起了一个话头来分散注意,“琼州是个好地方。”

“怎么讲?”喻文州收敛了心绪,应和道。

“南海岛屿和大陆间隔水道,因此花卉苗木与中原多有不同。”王杰希细细解释,“就比如有一种木兰,幼枝上长有白色绢毛,开大花,极美。现在正是花期。”

“听起来你做过许多功课。”喻文州道,“是想过要去亲眼看看吗?”

“我年少时曾想过周游列国。”王杰希坦然道,“一人一刀,去看山河秀美天地广大。后来……”

后来魔教入侵,武林垂危,千钧责任当头压下,便再没有少年意气的机会了。

喻文州听出他未尽之言。初遇之时那轻狂少年自我介绍是“微草堂,王杰希”,与后来江湖人称颂的“微草堂堂主,王杰希”之间何止只相差短短两个字。虽然明白王杰希本人并不觉得如何,一时却仍然有些五味杂陈。

他于是轻巧地转移了话题,“我若是少年时就学医,恐怕没有心思去想什么周游列国。”

王杰希失笑,“有那么难?”

“很难。先前闲暇时借过景煕的医书来看,最后睡了过去。”

“然而你若来学也必成当世神医。”王杰希道,“毕竟喻阁主从来都最擅长‘勉强’。”

听起来像是寻常的溢美之词,然而他说得真心实意。

“也许吧。”喻文州笑笑,“可我是真没有什么学医的天分。”

“王神医。”顿了一下,他轻声说,“我感觉很困倦,能否先睡片刻?”

伤重之人最忌昏睡,怕一睡之后再醒不过来。然而喻文州先前多有劳心,此时若是强撑恐怕也并不稳妥。

“睡吧。”王杰希缓声道,“若有变故我会叫你。”

喻文州向他靠了靠,想是失血之后觉得寒冷,下意识为之。王杰希扣住了他的脉门,静静数那轻且急促的搏动。

幸好他是个大夫。

 

王杰希目不能视,因而也就难以辨别晨昏,只能从周遭飞禽草木的声响中分辨大概已经过了两天。喻文州扔在昏睡,但是脉搏还稳。

他突然听到脚步声。

很稳,也放得轻巧,甚至没能惊动洞口进食的松鼠,来的无疑是个高手。也就不可能是回转的猎户。

王杰希将喻文州向里推了推,摸索着拾起地下那柄短刀,扣住。

来人很快踏进山洞。王杰希猝然出手,刀光惊鸿般击出。

剑影安静地一闪,那人迅速拔剑格挡,同时大叫出声,“王杰希!”

王杰希认出了这个声音,“黄少天?”

“你怎样了?我们阁主呢?”黄少天急促地问,一眼看见了里侧的喻文州,回身喊道,“张新杰,这边!”

而后他才意识到王杰希的反常,“你的眼睛……”

“无事,中了毒而已,能解。”王杰希答,“计划怎样了?”

神医发了话,黄少天放下心来,“成了。有队残兵从这附近逃走了,李轩和楚云秀带人去追。你们没碰上真是万幸。”

“肖时钦怎样了?”王杰希再问。

“轻伤,没有大碍。周泽楷到得及时。”

张新杰此时已经给喻文州做完了包扎,他将昏迷的人背起来,说道,“走吧。”

“我给老叶放个信号。”黄少天拉响了传信用的焰火,碧色的花升上树梢。

呼应似的,四枚焰火在东南和西南两个方向上绽开。

与西域魔教的决战就此尘埃落定。

 

尾声

“我说……”魏琛欲言又止,“你就真的要……呃,和那个微草堂的小子成亲?”

他正坐在蓝雨历代阁主共用的书桌后面,把玩着一方镇纸。之前最后一战时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前辈突然出现在兴欣的人马里,站到了最后一刻。

喻文州正在他侧旁整理着往来信函,闻言没有抬头,“有何不可?

“你小子好歹是一派掌门……”魏琛神色纠结,就好像先前那个说着“你自去该养伤便养伤该成亲便成亲,阁中万事有我”的人不是他似的。

“照师傅这么说,烟雨楼楚云秀这辈子不卸任便不能成亲了?”

魏琛被他的强词夺理梗住了,正要反驳,王杰希掀了帘子进来,看见他,淡然地也叫了一声,“师傅。”

魏琛被他这木已成舟式的称呼改口雷了个七荤八素。

“你……“他指指神色不变的王杰希,”你……“又指指笑意盈然的喻文州,张了张口,没说出一个字,最后拂袖而去。

喻文州目送他出了门,摞好最后一叠纸,转向王杰希,“你微草堂中进来可有要事?”

微草堂旧址先前被魔教烧毁,养伤多有不便,因此由高英杰做主,把他们掌门打包放进了蓝雨阁南下的车队中。

“没有。”王杰希答。高英杰应对成熟,上下事物井井有条。

“那便一起去琼州吧。”喻文州笑笑,“从广州出发走海路,不过三日可达。”

“恰是木兰花期,正可以并肩去看。”

—完—


去海南,度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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