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喻]山长水阔

·民国paro,第三人视角,第一人称

·与楚苏 《春风桃李似旧年》 同一背景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我十六岁,读高中。

那时候我有个小姑姑在杂志社工作,偶尔会给我一些需要整理的采访记录。就是听磁带,然后把访谈内容记录成文字。酬劳千字一块二,当时学校门口的麻酱冰棍一毛一根,因此这算是个美差。

寒暑假期算是我的旺季。最近的五盘磁带要求一周听完,我已经做了三盘,中间被同班同学约出去游了一天泳,结果现在交稿期还有一整天,磁带剩两盘。为了赶得上,我一大早就起来打开了录音机。

第四盘磁带的被采访者普通话很标准,语速适中,稍微带一点北京口音。我整理记录的时候最喜欢这样的磁带,容易听,记录快。要是遇上口音浓重的被采访者就需要反复重听,可能一天都做不完一盘,真是噩梦。

前面的一段闲聊寒暄很好记录,我从这些内容里得知他的名字是王杰希,按照磁带标签上的摘要应该是写成这三个字。他年纪很大了(虽然记录的磁带经过反复翻录声音难免有点失真,但是记者问了他“您身子骨还硬朗吧?”,并且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采访的主题是要谈谈这个王杰希年轻时在上海参与到一次情报行动里的经历——比我之前听的那几盘刺激多了,早知道应该先做这一盘。还有采访的当天是个大晴天。

接下来记者问:今天还请您详细地讲一讲您当初的那段经历。一开始您是怎么参与到这个事件里的?

我知道重头戏要开始了,赶紧集中精神。

王杰希:按现在的话说应该是借调吧?当时的情报部门一般都没有太大的规模,像北平站、广州站,都是“站”,只有上海,是个“区”,还分沪一区沪二区。四零年年初的时候上海整个情报系统都比较乱。当时他们收到一个消息,有个伪装成中国人的日本人,在中国长大,生活了很多年,他手里有重要确切情报,来源机密,要在两星期后交给来上海的日方情报人员,所以需要在两个星期里找到这个日本人,截取这个情报。结果时间紧任务重,当时整个沪一区只有两个人可以用,他们初步排除的可疑人有四个,没办法,只好联系其他情报站求支援。最后行动组里一共四个人,沪一区出两个,我一个,还从广州站借调了一个。

记者:这个情报的内容您知道吗?

王杰希:不知道。我们没有那个权力。

记者:当时这个工作是怎么开展的?

王杰希:四个人,四个目标,一人分了一个。当时我装成一个药铺子的东家,因为一批药材在海关被扣了,所以从北平到上海。然后分给我的目标是个国画大家。很不讲道理,买药的和画画的怎么聊到一起去?

记者附和地笑了起来。

记者:那其他三个人呢?

王杰希:两个本地人里一个是国文老师,给当时的一个伪政府官员的女儿当家教,正好这个官员也是目标之一,于是就近分给他了。另一个是生意人的女儿,有个青帮小头目在纠缠她,这个青帮小头目也是目标之一。也就近分给她了。从广州站来的那位装成一个归国实业家,正好有个目标是生意人女儿认识的,但是她分不开身,于是广州同志就装作和她走得很近,把这个目标接走了。

记者似乎有些惊讶:当初这个行动组里有女性?

王杰希:两个。沪一区出的两个人都是姑娘,巾帼豪杰。

我听到这里,按了暂停,翻回前面写下的关于两个本地人的描述,把“他”改成“她”。

王杰希:后来有三个人排除了嫌疑,包括我跟的那个国画大家。别人的方法我不知道,我是借那批药材的名义和他搭上了关系,这个国画大家在海关有点关系,我就借这个由头请他帮忙。然后就是白天明里跟着他,晚上盯梢,把他交往的人全都排查一遍。因为既然要出手重要情报,他肯定会事先和情报员接触,来确定身份。后来剩下的那个是生意人女儿跟的那个青帮小头目。为了方便说话,我把她叫成上海同志一吧。国文老师是上海同志二。

记者同意了,因为王杰希在谈话开始就强调,他不知道当年这些人后来的下落,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有后人在世上,为了避免对这些人造成影响,他不会透露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记者:后来的行动是怎样展开的?

王杰希:后来可能是因为来不及吧,上头给了命令是斩草除根。正好当时是新历新年,有一个宴会,青帮小头目也会去。在这个计划定下来没多久,我们的交通员被杀了。

王杰希:那个交通员是个祖籍东北的小姑娘,十七岁,特别爽快,爱笑,因为老家沦陷来的上海。说是晚上回家遇到了抢劫。其实这很可疑,毕竟她也算干情报的,还是在这当口上出事。我们起了疑心,但是上头要求力保暗杀成功,沪一区又乱得一塌糊涂,分不出人来查。我们当初应该查到底的。

记者:您是说她的死和整件事关系很深?

王杰希:对。后来我们换了一个交通员,是一个话很少的人,也是个小姑娘。暗杀行动照常进行,但是当天晚上有个伪政府的高官——不是我们之前怀疑的那个,比那个级别要高,来到了这个晚宴,安保级别因此特别高。他来是秘密的,当晚才宣布。我们那时才知道。但是我们早就应该知道的。

王杰希:我们就失手了,动手的是上海同志一,她被捕了。

记者:那她后来……

王杰希:死了。在被捕之后的一星期,特别快。本来不应该那么快的,根本来不及救。根据后来出的传言我们推测她应该是咬死了自己的目标是高官,理由是感情纠纷,说是高官纠缠她,还威胁她家人。这样视线就完全不在青帮小头目身上,我们如果有后续行动比较方便。但也就是因为这样,高官狗急跳墙了。

我注意到这是王杰希第一次打断记者的提问。之前他都会在记者提问之后等一两秒,确定对方把话说完之后才回答。他在答完这个问题之后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整理情绪。

磁带匀速地转着,音箱里放出空白的“沙沙”声。

大概一分钟之后,王杰希主动继续了讲述:因为上海同志二和上海同志一是多年战友,明面上牵涉也很深,出了这事,她不能在上海多呆了,我们联系了上头,安排她去杭州避难。

记者:后来您和广州同志还是继续了这个任务是吗?

王杰希:对。上面的意思是我们俩也尽快避难,但我俩商量了一下,觉得可以继续。一方面是因为上海同志一,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她是一个非常值得尊敬的战友。我们也知道如果可能的话上海同志二想亲手去报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初年轻吧,觉得自己有一腔热血,没有什么做不到。

王杰希:当时就剩下四天时间了。我俩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广州同志这时候提出,上次行动失手的原因是我们没有收到高官要出席宴会的情报,会不会是情报方面出了什么问题。

王杰希:我们把这条情报的整个传递过程查了一遍,发现情报那边是收到了,并且也发出了,给了当时我们的交通员,就是后来被杀的那个。

王杰希:我们就想办法联系到巡捕房,想找找她的遗体。结果找到一看,还真有问题。

王杰希:这个小姑娘是被棒子打了后脑死的,但是棒子在同一个地方打击了很多次。你想,要是抢劫,一棒子下去把人打晕了就行,不用一定要打死。要是当时人比较紧张没有理智,会到处乱打,不会只打一个地方。

记者激动了起来:您的意思……这是他杀!蓄意谋杀!

记者的声音很大,吓了我一跳。我看他可能很喜欢看福尔摩斯之类的,术语一套一套的。

王杰希:是。而且这个人可能力气比较小,没法一下把人打死,也没有乱打一气的体力,所以只能在一个地方反复击打。

记者:那……是谁干的?

王杰希:就是我们后来换的那个交通员。

记者:您先前说了她也是个小姑娘……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干?

记者听上去有点混乱。我也很混乱,可是不能直接快进到最后听结局,只好把这一段记录下来,再按下播放键。

王杰希:一开始我们只是怀疑,后来去查了这个新交通员的资料,发现她和青帮小头目是同乡,母亲是个日本人。当时上海的情报网络已经坏到一定地步了,背景审查都没做,就把人招进来了。

记者:也就是说,她是帮凶?

王杰希:不,其实她就是那个我们要找的人。那个伪装成中国人的日本人。

记者:您是怎么确定这一点的?

王杰希:我和广州同志分头去盯人。因为上海同志一的事,他不方便盯着那个青帮小头目,于是盯的是那个新的交通员。就正好抓住了这个新交通员和日本的情报人员接触。但是同时,我跟着的青帮小头目也和日本的情报人员接触了。也就是说,情报有两份,持有情报的人也有两个,交接的时间也提前了,和我们一开始得到的信息都不一致。但不能说没有准备吧,当时我们俩怀疑手里的一切信息,对这种情况也有预案,所以我们没放弃那个青帮小头目。

记者:后来呢?

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和磁带里采访的记者一样,完全沉浸在了这段半个世纪以前的往事之中。

王杰希:后来我们就分别完成了任务,消灭目标,销毁情报,排除拷贝。广州同志受了点轻伤,包了好几天纱布。

记者: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问出了一个重复的问题。

王杰希:不知道。我们不是警察,不需要在动手之前听口供。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可能永远都没办法知道了吧。

记者:之后您和那位广州同志还有联系吗?

王杰希:就没有了。之后我回北平,他回广州,之后也没再见过面。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们那时是很好的朋友。

这盘磁带已经接近尾声,我记下了没什么重要信息的结束语。这个故事有点虎头蛇尾,按照电视剧里演的,反派应该在死前交代一下动机才对。不过还是挺精彩的。可惜记录内容不能泄露,要不我那没写的三篇周记就有着落了。

这一盘进展得比想象中要快。我抬头看了看表,时针刚刚指过十点。现在吃中饭太早,我索性一鼓作气,开始听最后一盘。

这时我才发现最后一盘磁带和以前的有点不同。小姑姑的杂志社当时标配的磁带是海鸥牌,有着十分容易辨认的蓝白色标签。这一盘则是全白的,也没有摘要。

我有点疑惑,但还是按下了播放键。接着就傻眼了。

从音响里传出的是完全陌生的语言,完全听不懂。

我正不知所措,磁带里的语言突然切换成了中国话,一个女声说道:虽然是二代移民,但是我的中文也还可以,也许这样会让您轻松一点?

一个听起来很稳重的男声回答:可以的呀,要是您觉得方便的话。

我按下暂停键,匆匆在稿纸抬头写上“前面听不懂”,然后记下这两句话。

随着磁带的播放,我发现这是一个名叫喻文州的科幻小说作家的访谈,他生活在美国。由于标签上没有摘要,我只能猜测这个发音对应的汉字。

记者:您是从一个什么样的契机开始创作科幻和冒险小说的呢?

喻文州:我年轻的时候曾有一个朋友,非常喜欢凡尔纳。我们度过了一段非常值得纪念的时光,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再没有见过面。所以后来开始写科幻小说的原因就是希望如果他还在看这类故事的话,有一天也许可以联系上。

记者:也就是说您的小说一开始其实是作为一种“寻人启事”存在的?

喻文州:差不多就是这样。

后来的内容基本就是喻文州创作的理念和偏好、人物的塑造、结构的架设和伏笔的设置等等。从访谈里我得知他得过一些奖项,以细腻的气氛渲染见长。由于他们提到书名时会自动切换回英语,所以我记录得很艰难。

访谈的气氛很好,喻文州应该是个很博学的人,时不时有几个有趣的比喻。到了结尾,记者话锋一转:按照资料您年轻时曾经是中/共的情报人员,能谈一谈这段经历里印象深刻的部分吗?

喻文州:不能。我无法也无意隐藏这段经历,但是我不会从任何政治的角度——就是你所希望的角度,去谈起它。我对我的祖国没有任何敌意,也不希望有人以我的经历为理由来找它的麻烦。虽然这很失礼,但我还是声明这一点。

我停顿了一下。喻文州的语气突然严肃,反驳也很犀利,让我才发现这个问题里潜藏的恶意。

喻文州:但是我们可以谈谈我的整个情报生涯。其实没有那么多传奇故事,毕竟这也只是一种比较特殊的职业而已,有一些工作规范。

记者:比如伪装成作家往来边境或者在门锁上留下小木片做记号?

她的脸皮可真厚,要是我绝对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

喻文州:不不,不是阿显顿*或者史迈利*,那时我还不是作家,也没有那么多戏剧化的情节。要说工作规范的话,大概第一条就是随时保持警惕,不可轻信他人吧?

记者:那在您的整个情报生涯中印象最深刻的部分是什么呢?

她的脸皮真的很厚。

喻文州:印象最深刻的应该是我替BIS*做事的时候,有一次情报支援完全掉线的任务。我们本来是一个四人行动组,跟四个可疑人物,从中排除出一个目标。结果实际上目标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不在一开始的范围内,还是我们身边的交通员。那次我们牺牲了一位非常可敬的战友,另一个战友被迫转移,最后只能靠剩下的两个人解决了问题,险些赶不上。从那之后我就学会了,绝对不要在信息不对等的时候行动。

我重重地按下暂停键,因为太用力,键帽弹飞了出去。

喻文州很有可能就是王杰希提到的那个广州同志!这两个故事里重叠的部分那么多,很难完全是巧合!

而在王杰希的叙述里,他们分开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

我坐在原地,头脑空白了一会,抓起稿纸,把两盘磁带都塞进盒子,夹着他们跑了出去。

到杂志社的时候小姑姑还没有下班,一脸惊诧地看着我。我语无伦次地和她说了整个经过。如果能发动杂志社的力量做个专题,也许能让他们两个见面的啊!

小姑姑废了一番功夫才理解我说的话,她接过两盒磁带,研究了一下,忽然一拍大腿,“哎呀!带子给错了!”

“什么?”我呆住。

“你看这个编号,这是两年以前的带子啊……”小姑姑指着王杰希的采访记录说,又看了看另一盘,“这个就不知道了,不像是我们的带子。”

小姑姑的同事从旁边探出头来,“两年前,不就是那个嘛。”

“哪个?”我和小姑姑同时问。

“两年以前社里要搞个专题,我记得名字好像是叫‘无名英雄’?后来因为题材敏感,没通过。”同事说,把另一盘带子翻来覆去地看着,“这个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开头是英语,听不懂。”我说。

“英语?你确定?”小姑姑的同事问。

“确定,我学过英语。”

“那就是三年……四年?以前的事情了。咱们社里就那一次来过美国记者,可能是把带子弄混或者落下了吧。”

“所以他们……”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了。毕竟算一算他们可能已经八九十岁了啊……”小姑姑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慢慢走回家的路上我很难过。如果我有一个好朋友,很多年不能见面,后来明明有这么一个机会,却阴差阳错地错过了。时间就这么一年一件地过去了。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说不太清自己为什么情绪低落,但是就真的,很难过。

 

后来我找小姑姑要了那次采访拍的底片,把王杰希的照片洗了出来。那是个看起来很精神的老人,站姿挺拔,犹如青松。

我还抱着一点希望。如果有一天能遇到王杰希的话,可以告诉他,他的朋友喻文州在异国过得很好,也一直很惦记他。

后来又有同学找我出去游泳,但我却完全打不起精神。暑假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

接到小姑姑的电话时我正在编那三篇周记。她在电话那边兴奋地说,“来杂志社!快!”

我完全不知道她在兴奋什么,无精打采地溜达了过去。小姑姑等在门口,看见我就塞过来一张报纸。

我无精打采地扫了一眼,然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本地日报的文艺版,日期是两年以前,大标题写着“知名旅美科幻作家喻文州来访”,配图里这位知名作家却只露了一小半侧脸。他正和一个人拥抱,那个人的脸可以看得很清楚,是王杰希!

“开心了吧。”小姑姑在一旁说。

“嗯!”我的嘴角咧到了耳根,用力点头。

 

山长水阔。兜兜转转,至此又相逢。

 

—完—



*毛姆《英国特工》中主人公

*勒·卡雷《锅匠,裁缝,士兵,间谍》中主人公

*军/统局缩写


说明:

整理采访记录赚零花的梗非原创,应该是来自一个访谈或者纪录片之类的,但是我记不清出处了。

视角人物按年龄是学过人教版初中英语的,就是著名的李雷韩梅梅那版。但是我问了那个年龄段的亲戚,说是那时对听力没有很高的要求,普通学生听“How are you”“How old are you”还行,日常会话恐怕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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