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喻]人间

·架空

·第三人视角,第一人称


我刚毕业的头两年跟过一个十分悲催的项目。

第一位项目总监认为所有说明都是借口,并且喜欢在休息日组织所有人加班观看“狼性团队”之类的成功学视频。如果工作没有按照进度(他臆想中的,通常比实际情况提前一到三天)完成,就会遭遇劈头盖脸的痛骂。而我所在的项目组以稳重有余锐意不足著名,在时间够用的情况下更偏重于按部就班保质保量,因此十分适应不良。恰逢行业严冬,跳槽即失业,大家只好继续苦哈哈地过日子。幸好过了半年这位大人认为我们朽木不可雕也,自请调职了。

第二位项目总监国企出身,国企作风。我并不是要黑国企,就接触过的一些来说,通常他们的流程都算完整——甭管有没有用。但是行事官僚是真的。一张请款单放在他桌上,当面说过,邮件说过,工作群组发了信息,私人微信也告知过,电话打过,就是可以拖三天不签,不知道什么毛病。钱放不出来整个进度就要拖后,全体加班一起赶,还要挨骂。总之他总是对的。五个月后进度基本原地踏步,总部亲自请这位走人了。

那时行业回暖,跳槽走了好几个难兄难弟。我则因为毕业一年基本虚耗,十分没有底气,只好抱着沉没成本等下一个妖魔鬼怪走马上任。

下一位是总部下放,十分年轻,是否有为在当时的我们心里还是待定。那时人心浮动的很厉害,靠邻组借调和应届生招聘勉强凑齐一套人马,人人觉得朝不保夕,对这位新总监防备远远多于好奇。

新总监上任第一天没有开见面会,就是趁着早间人最齐全的时候做了个自我介绍,了解了一下目前进度和各个部分的负责人,随后开始安排工作。

这时我们发现他是做过一番功课的,对于目前的问题抓的很准,每个安排都切中要害,想来问进度和安排只是例行公事,为了给我们留余地而已。但要说让我们对他彻底改观并且服气,还是因为另外一些事。

新总监姓王,名杰希,按照习惯我们叫他王总——总监也是总。职位相对于年纪来说较高的人有些会很介意称呼,他看起来又有点高冷。然而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他略微愣了一下,随后表示不用拘礼,称呼随意。

上司表示称呼随意,我们当然不能随意。然而后来我们发现他是真的不在乎,于是称呼一路从总监到王哥/杰希,最后演变成大王。忙起来的时候办公区好像花果山。

他上任以后没有特意要求布置办公室,室内陈设完全保留自上一任,连门口的绿萝都没换过;办公室门常年敞开,任何时候任何人有问题,敲门可入;出差时上飞机前会在工作群组里告知飞行时间,除了在飞机上以外手机24小时开机,从不失联。这种平易近人的风格迅速赢得了被前两任总监虐到生无可恋的一片拳拳真心。

除此之外,他的能力也十分出众。他教过我们一个整理数据的方法,从最开始的分类到最后做表格,中间过程参考了基础统计学、人的阅读偏好以及遗忘曲线,效果事半功倍。不夸张地说,这个方法让我们整个组的工作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二。之前进度拖下太多,难免加班。然而他能在保证成果立竿见影的同时确保所有人晚上七点半以前下班,全月双休。

不到半个月,他在我们心里被确实地盖了个年轻有为的章。想到这样的人不过比我早入行三年多不到四年,就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居然可以这么大。他还是那种愿意对下属倾囊相授的上司。可以说,跟着他的半年时间里,我学到的东西比过去一年还多。

是的,只有半年。好景总不长久,在整个项目起死回生步上正轨之后,上头突然决定把他调到华北分公司。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并且前所未有。后来我们知道,是因为我们这个组的表现实在太过出挑,招来了中部分公司另外四个项目总监的一致嫉恨——就是这么一个荒诞的理由。

继任者很快到任。姓喻,名文州,比前一位还要年轻一岁。性格春风化雨,逢人便带三分笑意,却又并不做作,看得出自然而出自真心。他的风格没有王杰希锋芒毕露,但初上任就稳住了一个刚刚经历荒唐至极的临阵换帅的团队,过渡期没有一个人离职,仅仅这一点就能看出来能力。

经历了上一任总监,我们先试探着叫他喻总——果然,不用拘礼,称呼随意。于是从总监到喻哥/文州,最后我们叫他大佬。因为他是华南分公司出身,G市本地人,能说一口流利粤语,KTV聚会的时候又表演了一段黑道港片台词串烧。这一次办公区仿佛穿越《英雄本色》片场,人人都是小马哥。

喻文州给我们的最大一个印象就是稳。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天塌下来还有他顶着的那种稳。这种风格迅速加固了一个动荡中的团队,并且隐隐契合了我们整个工作组一贯的风格,使得磨合期几乎为零。工作迅速开展起来,领队更替的损耗被压缩到最小。

而且接触下来会发现,喻文州的本质和王杰希其实十分相像。简洁、犀利、直指目标,只是被他的性格包装得更为柔和。再加上敬业和极高的个人能力。我们开始觉得,虽然调走王杰希是个SB透顶的决定,但是换了喻文州来,说明上面的人还不全都是SB。

项目继续顺利推进,另外四个项目总监开始坐不住了,预备开始搞事情。他们合力往我们组扣了一口莫须有的究极黑锅,如果背下来全年奖金和年终都蒸发的那种。角度和手法又都微妙到下作,导致甩锅不易。消息一出,顿时秋风萧瑟。然而喻文州毕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喻文州。我亲眼见证他在讨论会上如何温文尔雅的啪啪打脸,摆事实讲道理,让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锅归扣锅的人。恶有恶报,各得其所。

全年奖金和年终在手里滑了一下又稳住让大家同仇敌忾,开始有一种孤军无援般的孤勇。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隔壁工位的姑娘感慨“我们大王和大佬,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帅!”的时候,我们全体投赞成票,包括已婚的几位男士。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大家的殷切怀念,王杰希真的来公干了一回。四反派项目总监继续无耻下流不提。他走前一天,喻文州看见我们仿佛小学生期盼春游一样期盼下班,于是一挥手放我们去和王杰希尽诉离情,自己留下加班。

第二天中午我生理痛,不想在工位上瘫成一滩烂泥,于是拿了睡袋准备趁午休找地方躺一下。说起来这睡袋还是第一二任总监带队疯狂加班时买的,真是恍若隔世。

我找到的地方是茶水间后面的一个小仓库。以前是放备品的,现在没人用,钥匙就在柜子里。我铺开睡袋定好闹钟,迅速躺直摊平,隐约要睡过去。

仓库不隔音。我迷糊间听见有人走进茶水间。放杯子的声响过后,水声响起来。而后又有一个脚步声,有人说话,叫了一个名字,“文州。”

王杰希?我分辨出这个声音。他没走吗?

喻文州听起来和我一样惊讶,“杰希?你没走吗?”

他们好像很熟?然而仔细想起来,似乎他们也并没有表现出不熟。

“没,改签了。红眼航班,回去正好赶上上班。”

“你要干嘛?”喻文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

“我做了两个决定。第一个先不提。至于第二个。”王杰希停顿一下,好像深吸了一口气,“和我结婚好吗?”

????????这是什么发展?茶水间求婚吗大王?能成功吗大王?不对大王和大佬是一对?天啦他们是一对!!!!!!!!

我的脑袋里有两颗原子弹在爆炸;随后发现自己处境很尴尬:本来人家的私事我不该听,现在冲出去又只会几何级的加重尴尬,想要捂住耳朵然而我的手压·麻·了。

疯狂思考时我听见了喻文州带着笑意的回答,“好啊。”

……………………茶水间求婚,他居然成功了。

感觉被秀了一脸呢。

后来喻文州的左手无名指上果然出现一个素圈戒指。有人起哄问他,说是和异地的伴侣领了证。现在太忙,酒席以后有机会补。知道真相的我混在众人之中送上祝福。

虽然惊讶,不过细想起来,他们是真的,很般配。

然而好景总不长久——我已经是第二次说这句话了。就在项目完成在望所有人都看到曙光的时候,又一个晴天霹雳来了。

中部分公司准备清算裁撤,所有项目停止。人员就地待命,或许将来分流到其他分公司。

很难描述出我们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感受。我也几乎不想回忆。王杰希的坚持,喻文州的坚持,我们每一个人的坚持,到底是什么。到底为了什么。

我选择了离开。

从毕业起我就进了中部分公司,那时它的业绩还在中上,仅仅只是两年已经亏损到要被裁撤。虽然糟心事很多,但毫无疑问遇到了很好的上司和很好的同事。收拾东西走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想起了那句“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然而生活和故事一样在继续。

我遇到了不错的机会,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也决定继续努力,如果天分所限成不了一个优秀的人,至少要做一个靠谱的好人。

周一早晨,因为熬夜看欧洲杯而面如活鬼的我在电梯前偶遇一个好久不见的喻文州。

他从电梯里走出来,举着两杯咖啡,电脑包上的LOGO属于我司这次的合作伙伴,一家业内十分看好的公司。

看到我,他显然也有点惊讶,随后笑了起来,像从前一样说早安。

大约我看起来十分萎靡不振,喻文州关切地递了一杯咖啡过来。

共事时他常常请全组的下午茶,因此我一边感慨人生何处不相逢,一边毫无心理负担地接过。

这时身边通往负一层停车场的电梯发出到达时“叮”的一声响,门向两边滑开,走出一个王杰希,提着和喻文州同款LOGO的电脑包。

我顿时觉得手里的咖啡有点扎手。

王杰希重复了和喻文州看见我时相同的步骤,随后示意还有事先走,回见。

我看着他走向喻文州,自然而然拿过他手里的咖啡,啜了一口又递回去。

忽然间就有点想热泪盈眶。如果要形容,大约就是“我又相信爱情了”。

真好。他和他,人间和烟火,一直在一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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