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苏]春风桃李似旧年

·民国Paro


巡捕和便衣一拥而上。她远远望见,心下一沉。那个怀揣绝密情报的日本人开始被重重护卫围拢,大鱼走脱了。

嘈杂的混乱里,她看到那个本以为永远不会使用的手势,“快走”。

一个星期后传来了死讯,比她预想得还要快。

她碰落了一叠书本,有张写着短诗的纸笺滑出来,刚劲藏锋的字迹和秀气宛转的拼合,那么相得益彰。她怔怔地看着,想着早知如此,当初真应该选一句长长久久的。

眼泪终于还是没有落下来。

 

小护士手脚麻利地调了点滴的流速,又掖了被角,犹豫一下,想着要不要开窗通通风。

病房里消毒水味和隐约的药气混杂,闻起来并不能让人感到愉悦。小护士因此决定开个窗缝通风20分钟,回过头来再关上。她刚毕业不久,正是事事热心的时候,再加上对于住这间病房的病人印象很好,因此决定冒一点责任之外的小风险。

病人名叫苏沐橙,病例上写的生日是1917年2月18日。小护士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时还有些好奇,那个年代的女人很少会起这样别致的名字。

苏沐橙身上还有种奇妙的气质。也许是因为职业是老师的缘故,她交往起来让人感觉温和而稳重,有着良好的教养。刚入院的时候病情还没有开始恶化,小护士觉得和她的每一次交谈都让人心情愉快。

而病情开始恶化的时候,苏沐橙也表现的平静坦然。她积极配合治疗,但并不强求疗效。病情并不理想。但是小护士隐约觉得,对于终将到来的死亡,苏沐橙是毫无畏惧的。

也许是吹进房间的微风惊动了卧床的人,小护士准备离开的时候,苏沐橙睁开了眼睛。

小护士注意到了,赶忙调动出一个笑容,“苏老师,下午好。今天天气很好呀。”

苏沐橙眨了眨眼睛,作为回应。

小护士又问她是不是想要坐一会。得到了肯定回答之后,帮她摇起了床头。

“对了苏老师,下周会有人替我的班来照顾你。”小护士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些羞怯,“我要结婚啦!”

苏沐橙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被切实的笑意替代了。

小护士把几颗裹着红色玻璃纸的喜糖放在床头柜上,道了别,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她还有工作。

苏沐橙看着那几颗红红火火的糖球。

她也是结过婚的。建国后婚姻普查,每人发了一张表。她在婚姻状况那栏写上已婚丧偶,配偶栏写上楚云秀。表格交上去以后她去民政局排了一星期队耗费口舌,领回两张红色封皮的结婚证。

楚云秀和苏沐橙自愿结婚。两张纸,一句话,终于还了她们欠彼此的一个地久天长。

楚云秀。重音落在开头,轻轻带过,温柔而缱绻。

楚云秀。

 

她回想起第一次见楚云秀的时候。

浙皖商会会长、富商楚子骞家学深厚为人却洋派新潮的独生女,军统沪一区的功勋特工“烟雨”,把这两个身份联系起来大约很难。但是见到楚云秀的那一刹那会让人觉得这一切都万分合理,她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苏沐橙最开始不可避免的带着些审视,来源于其不可明说的兼职——或者已经是本职。她看到一个明丽的侧影。楚云秀的表情很放松,面上妆置的是那年月富家小姐都有的无忧无虑和不知疾苦,因而反不显得打眼。头发自然顺直,没有烫流行的大卷,在脑后松松挽成发髻。没有发饰。没有首饰。苏沐橙知道是为了动手方便所养成的习惯。她穿一件石绿色缎面旗袍,面料上用茶白色线绣了大片牡丹,站姿轻松随意,右手上挽着个小巧的坤包,夹层里多半有刀片。苏沐橙走近,她似有所感,侧头扫过人群,眼神里有着深藏的警醒。

像是一柄裹在锦缎里的刀。温软亮丽之下随时出鞘溅血的锋利。

苏沐橙按照计划所说的撞过去,随后惊呼一声,手里写满教案的纸片撒了满地。

楚云秀装作讶然回头,迭声道着歉,弯下身来帮她拾。拾回一叠,在手里拢好了,才要递给她。

“凄凉宝剑篇?”楚云秀看着第一页,随口念出来。

她略点了下头,接过来,对出暗号的下一句,“楚国橙橘暗。”

楚云秀于是很感兴趣似的,状似随意地问,“小姐可是教员?”

她仍是按照计划答对,报出名姓,“培娴女中,国文,苏沐橙。”

“久仰久仰,我和苏先生真是有缘。”

她带着些微恰到好处的愕然抬头——看起来似是为了这句没由来的话,而不是楚云秀说出了计划之外的台词。

却正看到楚云秀对她一笑。

浩然高朗,一如当日的春日晴空。

 

她于是成了楚小姐的“密友”,闲暇时被她拉着去往戏院、百货、咖啡馆和茶楼,走遍上海。然而真相说起来实在干瘪无趣。戏院黑灯之后静谧安全,百货人来人往,都是交换情报的好地方。咖啡馆和茶馆自不必说,那是沪一区的交通站。事实上她们还一起到过雨夜里潮湿的暗巷,台风天雨势滂沱的码头,隐秘的街角或是天台。带着刀片、匕首、枪和子弹。做完事后换掉衣服,洗净手上的血,疲惫而无声地告别。

雨天人迹往往罕有,水流又能迅速湮灭痕迹,因而她们做事常常选在雨天,也恰恰契合了两人的代号。“烟雨”和“风雨”,听起来很般配。

她记得楚云秀做事时的样子。属于“烟雨”的那一面——灵巧稳定扣住武器的手,濡湿的头发,冷峻的眉眼。她看过太多次。

而雨停天亮之后,楚云秀做“楚云秀”时的样子,她也看过太多次。那些衣香鬓影和巧笑倩兮,觥筹交错与八面玲珑,西洋水晶吊灯下众人视线的中心,三拍子舞曲里飞扬的裙摆,莫测的心。

很难说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楚云秀。或许两个都是,也或许都不是。苏沐橙回想起来时会觉得,这正是初次见面时楚云秀给她留下的印象:她不需要被定义或者诠释;她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然而这并不代表楚云秀就是一个抽象而难解的形象——认识楚云秀时她二十一,失去时她二十三,正是人一生中最飞扬的年纪。“烟雨”的名声是实打实拼出来的,这就导致了楚云秀总是太忙,而和太太小姐们的交际往来尤其要她头疼。

“烦得来。”楚云秀说,不经意流露出一点乡音,“衣服、胭脂水粉、谈话通通要小心,一不小心就落人口实。衣服!同样的衣服不要穿两遍,否则就会在身后叽叽咕咕。她们倒是闲得很。”

苏沐橙微吃了一惊,“她们倒是都能记住。”

“谁晓得。”楚云秀恨恨,“大约是每日都太闲,总要寻些事来做。”

她们挽着手在永安百货里闲逛,时不时侧头说些话,如同最寻常的友人般。

然而事实上两人刚刚互换了情报,定了下一步计划——就是按兵不动。大鱼还没出洞。楚云秀过了下后两天明面上的安排,发现并无什么事,于是心血来潮道,“明日去马场骑马如何?”

苏沐橙这回是真吃了一惊,“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透透气,近来太忙。”楚云秀的神情里带上些促狭,“而且,我俩也应当单独出去几次。”

她在“单独”上加了重音,苏沐橙于是明悟这是个约会,“我要花。”

“有花。”楚云秀笑起来。

第二天在马场,楚云秀从背后拿出一束秋英花。

苏沐橙有点发怔,“这是?”

“学名波斯菊,写成洋文是Cosmos,意思是宇宙,就是我们头顶所有的星空。”楚云秀语气很认真,又因为认真而带上了些从容不迫的深情,“沐橙,我把宇宙送给你。”

 

于是她有了一整个宇宙。即使赠予者已离去也没有离开的,头顶的星空。

 

她站在培娴的讲台上。课堂内容已经讲完,余下些时间并没有安排。她看了看窗外盎然的春色,突发了奇想,要学生们说一说带有“春”字的诗句。

不经意间看见窗边站着楚云秀,一身杏色洋装,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女学生们很是踊跃,最后分成了两组互相对抗。靠窗那组还在绞尽脑汁的时候下课铃响了,苏沐橙不愿拖堂,于是宣布另一组得胜。女学生们或是雀跃或是沮丧地下学去了,楚云秀从窗外探进半个身子,“我倒是还想起一句。”

苏沐橙收拾着东西正准备出门找她,闻言走到窗边,“你说。”

楚云秀没出声,狡黠地笑了一笑,就着她还没收起的纸笔写下,“桃李春风一杯酒”。字迹刚劲清隽。

“便要考考苏先生,可还记得下半句?”

苏沐橙替她挽起一缕滑出耳后的长发,拿过笔,接上,“江湖夜雨十年灯”。

“自然是记得的。”

 

窗外已是一树繁华。枝头盛然开放的和树下化作春泥的并无分别,都曾喧嚣而静寂地,走过这漫漫的一季与一生。

暖风吹过树梢,有花簌簌而下。

她从旧梦中醒来。

 

又一年春来花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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