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索]花束与颂歌

· 西幻Paro


王不留行来到蓝雨塔下的时候,正遇见一个农民在请求索克萨尔的帮助。

荣耀大陆上的非施法者通常分不太清术士和元素法师的区别,他们被统称为“拿法杖的”。魔道学者因为标志性的扫把而免于混淆,战斗法师则通常被划分到战士堆里——谁让他们一言不合就抡起战矛。这位农民看来也深受这种混乱分类法的影响。他的神色很焦急,比比划划地说明他家的牛不知道遇见了什么事,此刻全都病倒了。

索克萨尔温和地倾听,然后十分抱歉地表示他找错了人。王不留行在一边听得有些想笑。让主修死灵系法术的术士去治疗牛瘟实在有点强人所难,他其实需要去找个药剂师。

农民很沮丧。王不留行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递过去一根试管。他也不会治疗牛瘟,不过药理总是相通,他碰巧是个兼职的药剂师。

农民千恩万谢地走了。索克萨尔转向他,“红茶加留兰香?”

王不留行点了点头。索克萨尔冲着他微笑了一下,随后消失了。

这是个低阶的显影法术——精灵现在应该已经在会客室里泡上了茶。

施法者的研究工坊通常有两种风格,一种是挖深洞,另一种是垒高塔。索克萨尔属于后者,据本人说是因为塔上能看到星空。他属于十分务实的那种精灵,这个种族骨子里的浪漫特质只在少数时候才得以显现。王不留行走进粗石砌成的大门,在大厅里的即时传送阵上验证了手心的徽记。

一秒钟以后他出现在会客室的软椅上,对面就是长窗筛进的橘红色夕照。索克萨尔回过身来看着他,“好久不见。”

“十年。”王不留行说出具体时间,“你门口的龙尾槭已经长到了第二个窗格。”

“下次你来的时候就能看到它开花了。”索克萨尔把玻璃茶盏递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小心烫手。”

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开,浸出丝丝缕缕的棕红色。王不留行拿起银匙搅拌了一下,说道,“我这次走了很远。”

他用银匙在钉在墙上的地图上隔空画了一条线,由北至南,“从列屏群山到灰角,最后一站是蓝雨自由邦联。然后取道洛伦河,走水路过来。”

“蓝雨现在怎么样?”索克萨尔安静地问。

“很好。繁荣、自由,贸易发达。溪山城现在是东南部最大的出海港。”王不留行顿了一下,补充道,“他们在港口立起了巨大的雕像。”

索克萨尔观察了一下他的细微表情,“我不太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雕像。”他说,但神色显然是兴致盎然的。

“我画了下来。”王不留行拉过斗篷,从里面抽出一叠羊皮纸,翻开其中的一页。

精灵术士凑过去看。坦白来说,王不留行的画技比从前进步了很多,虽然线条仍然僵硬,不过勉强可以说得上传神。羊皮纸上用炭笔勾勒出一个身形纤细、姿态窈窕的女性精灵形象。“这是索克萨尔。”他解说道。

“噢!”真正的索克萨尔配合地发出一声惊叹。

王不留行又翻过一页,画上是一个威风凛凛的矮人剑客。“这是夜雨声烦。”

“夜雨看见了不会开心的。”索克萨尔评论道,“为什么是矮人?”

“可能是因为矮人刺客和矮人工匠一样著名。有很多人认为他其实是个刺客。”王不留行做出了一个猜想。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比例适宜的蜂蜜、红茶和留兰香,在沸水恰到好处的温度作用下蒸腾出馥郁的香气。夕阳被群山的阴影吞没了一半,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去,只有精灵的银发还折射着一点晦暗的暮光,随着他的动作偶尔跳动一下。

索克萨尔突然打了个响指,烛台上应声跳起火焰。

“这个季节太阳落下的方向有山峰,天黑得很早。”他解释道。

银发上折射的暖光消失了。王不留行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把茶盏放回桌上。

“那部传唱很广的‘勇者颂歌’又有新章了。”他挑起下一个话题,“蓝雨篇,名字叫‘绯红的拂晓’。”

“这真是个诗意的名字。”索克萨尔评价。

经过十数代吟游诗人的添砖加瓦,“勇者颂歌”现在是一系列歌咏的集合,每一部都有至少三个版本,内容也越来越让人喜闻乐见。比如最近的微草篇名为“咆哮的公理”,讲的是身高8公尺的战士王不留行某天拾到一把神奇的扫把,从而主动觉醒了魔道技能,带领人民反抗暴政的故事……并没有8公尺高的魔道学者王不留行在空积城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不禁回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白枭教院学习配置熔岩烧瓶和骑扫把的往事。多么美好的少年时代。

“也是个诗意的故事。”王不留行用一种听起来很客观的口吻说,“这个故事的主角之一,索克萨尔,出身于幽暗森林,是利弗贝特家族的公主。”他停顿了一下,给索克萨尔留出评论的时间。

“现在我知道溪山城港口的那座雕像为什么是个姑娘了……‘荣耀编年史’里明确写了索克萨尔出生在溪山城,到幽暗森林需要跨过整个大陆。而且那个年代塔伦的利弗贝特已经绝嗣30年了。这套书终于绝版了吗?”

“大概还没有。这套书的摘要是初级教育必读之一。不过你知道的,人们总是喜欢一些……比较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

王不留行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继续他的讲述,“她的母亲去世得很早,父亲又娶了位新的王后。这位王后很美丽,但是索克萨尔比她更美。”

“这种描述听起来很离奇。”索克萨尔说,“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和‘美丽’这个词产生联系。“

“可我觉得你很美。”王不留行直视着他的眼睛。

“……谢谢。”片刻之后,精灵移开了视线,王不留行透过昏黄摇曳的烛火,看见他的耳朵尖有些泛红。

“然后呢?”他催促道。

魔道学者在心里笑了一下,一本正经地接着讲下去,“新王后有一面魔镜,每天早上照镜子时都会问,‘魔镜魔镜,谁是幽暗森林最美的女人?’,魔镜便回答,‘我的王后,你是幽暗森林最美的女人’。然而当索克萨尔长到了十七岁时,她变得比新王后更美丽。于是魔镜的回答变了,它对新王后说,‘我的王后,你曾是幽暗森林最美的女人,但现在索克萨尔比你美丽一千倍’。”

索克萨尔震惊地说道,“一面附魔之后有自主意识的镜子,它的主人居然只是每天问它谁更美?真是巨大的浪费!”

王不留行赞同地点头,这也是他听到这个情节时的第一个想法。“新王后嫉妒得发了疯,她想杀死索克萨尔。然而索克萨尔看出了她的居心,提前逃走了。她在森林里迷了路,走到一座小木屋门前,遇见一个正在打磨佩剑的矮人剑客。”

“剑客看见公主之后就把佩剑收回了剑鞘。他十分兴奋地说,‘一定是神的旨意带领你来到这里!如你所见,我是个剑客,名叫夜雨声烦。我的剑快过疾风,能够斩断水流。美丽的公主,如此聪慧与高洁的女孩!你愿意成为我的同伴,一起并肩去讨伐世间的黑暗与不公吗?’”

“这种跳跃的思路听起来很熟悉。”索克萨尔想了想,“像君莫笑身边那个流氓。”

“很像。”王不留行同意道,“索克萨尔答应了他。后来他们与其他十二位勇者相遇,最终结束了黑暗的浩劫时代。”

“结局非常草率。”精灵术士发表了简短的感想,“唱这个的吟游诗人真能得到报酬吗?

王不留行耸了耸肩,“我只听到‘一起并肩去讨伐世间的黑暗与不公’,结尾是从酒馆老板那打听来的。”

“不过我可以对你做出一点补偿。”他补充道,从斗篷里抽出一柄鲁特琴——那斗篷上关联着一个储物空间。

魔道学者在精灵惊讶的目光里紧了紧琴弦,拨出一串顿挫的音符。

前奏花哨而炫技,充满了切分音和滑音。但他弹得很熟练,大约练习了很长时间。

音乐在静寂的高塔之上跳跃。这是一首活泼的曲子,仿佛在冬夜中赶了很久的路,伸出冻僵的手推开酒馆大门,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意。炭块在火盆中燃烧着,吟游诗人拨动琴弦,少女围着火光起舞。而人们正举起了酒杯,大声喝彩。

索克萨尔静静听着。这首曲子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些并肩作战、在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传说引导下寻找前路的日子。那时候任何地方都可能成为战场,可以倚仗的只有手中的武器和同伴的后背。从后世的视角来看那无疑是个艰难的年代,作为当事人回忆起来却并不感到辛苦,反而会有很淡的怀念。

他猜想王不留行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时也想起了那段岁月——他们漫长生命中最喧嚣的段落。

魔道学者弹出最后一个音符,像一个真正的吟游诗人那样按住琴弦使它们停止震动。

“很棒的曲子。”索克萨尔轻轻鼓掌,“它叫什么名字?”

“‘绯红的拂晓’第三章第一节,‘开端’。”

这是个有些敷衍的名字。当吟游诗人们来不及给自己的新曲起名字时,这些歌曲多半会被按照位置被称为“开端”、“发展”、“高潮”或者“结局”。然而它又十分恰当,因为故事的开端往往如此,鲜艳得像是色彩马上就要要溢出来,仿佛会发光。

索克萨尔回想着那段活泼的旋律,“我想这首曲子描述的应该是……”

“公主索克萨尔和剑客夜雨声烦遇见的时候。”王不留行打断了他,眼睛里有着很明显的笑意。

“你看起来很喜欢这个情节。”

“是啊,就像你喜欢8公尺高的战士王不留行第一次骑扫把时感动到痛哭流涕一样。”

“我欣赏一切想象力和创造力,并不是指针对某一个情节。”精灵也笑起来,语气轻快地反驳。

“不过我得说,这位吟游诗人的精灵语显然不过关。”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索克萨尔’是个阳性词,明显只能用于男名。”

“事实上精灵语已经改进了。”王不留行说,“森林语和低地语被整合成统一的通用语,词性被取消了。”

索克萨尔露出震惊的表情,“那么他们施法时怎么区分阴性的‘月亮’、阳性的‘火’或者中性的‘坐标’?”

“他们推行了统一的换算符号,全大陆通用,施法者之间不再有种族的区别。”

“这真是个伟大的发明。”精灵感叹道,“他们早就应该这么干了。我小时候一直以为那些精灵施法者都是宫廷里的宣礼官。除了他们没有人一辈子可以说这么多丝毫没有意义的句子。”

不,至少还有夜雨声烦。王不留行想。

通常来说,在精灵的施法体系里,咒语由三个部分组成:呼告、颂咏以及敬谢。呼告呼唤法术对应神明的名号,赞颂祂的威能并提出请求;颂咏划定法术的类型、范围和效果;敬谢则向神明提出感谢,并且宣誓永远的忠诚。因此在实际的战争中精灵法师往往站在阵线最后轮流施法——他们的咒语实在太长了。

然而实际上只吟唱颂咏部分就可以发动法术,因为法术完全来自于施法者自身的力量,并不需要向神明借力,在这一点上它与圣术完全不同。所以索克萨尔的整个少年时代都致力于缩短咒语的长度来减少吟唱时间。

而魔道学者必须随身携带各种药剂和道具,腰包分隔位设置的数量和合理程度也就会影响一个魔道学者的战斗力。因此王不留行一直在对空间道具进行改进。

比如现在他那件包罗万象的斗篷,就是研究成果之一。王不留行第三次拉过斗篷,从里面抽出一叠装订好的羊皮纸,“换算符号表,从滨海教院的图书塔拓印下来的,还有对应的注音表。”

索克萨尔接过,迅速地在桌上摊开,就地把会客室变成了研究室。他在一小张羊皮纸上涂涂写写,时不时默念几个字母,片刻之后抬起头来,“介意配合一下这个小实验吗?”

“荣幸之至。”王不留行颔首。

索克萨尔念出一段简短的音节。不同于精灵语的柔软绵长,发音听起来短促而果断。

一个小小的光球升起来,在半空中抽出银亮的丝线,又迅速交织起来,组合成一只纤细的骨鸟。这只精巧造物用它那并不存在的声带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拍动翅膀,绕着房间盘旋了几圈,然后朝着王不留行飞过来。魔道学者下意识伸出左手,骨鸟停在他的手背上,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而后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出现一枚式样简单的指环。

“这里的风俗,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象征婚誓。”索克萨尔微笑着解释,声音里有一种很郑重其事的深情。

王不留行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听说过这种风俗,伴侣之间在婚礼上交换戒指,向彼此宣誓忠诚和坚贞。然而……“可我没有戒指。”他有些懊恼地说。

“没有也没关系,我们现在不是在婚礼上……你在找什么?”

在索克萨尔的注视下,王不留行取下斗篷,在里面翻翻找找,“我记得……有了!”

他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属圈环,戒指大小,表面磨损得很厉害。“这是枚钥匙。我在白枭教院的图书塔有一个永久储物格,离开微草之后就再也没有用过。很久了,不过那个格子应该还在。”他露出些怀念的表情。

“里面有什么?”索克萨尔问。

“我们当年的通信。”王不留行把那枚钥匙套在索克萨尔无名指上,有些大,不过看起来很别致,“留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那么,索克萨尔先生,你是否愿意……”

“我愿意。”索克萨尔打断了他,笑意温柔。

“我也愿意。”王不留行说。

 

他们后来又聊了很多。施法的普及,魔药技巧在普通药剂学中的应用,机械科学在农业生产中的推广……那些现在看来稀松平常,几百年前却像是天方夜谭一样遥不可及的事情。

“荣耀编年史”中对于浩劫时代终结的记载是这样的:十四勇者经历千辛万苦到达遗落的神殿,见到了那位辉煌如同太阳的神祗。而后他们自愿献上生命,换取光明的重启。

这个故事流传了太久,已经彻底走型。不过还有些部分是准确的,比如他们一路上确实很艰难;再比如他们确实是十四个人。

至于那些不准确的部分……包括身高8公尺的王不留行,出身皇室贵为公主的索克萨尔,嗜吃秋葵的矮人剑客夜雨声烦……那位神祗勉强算是光辉如太阳。事实上他是个拳头大小的光球,过分明亮,过分热情,过分多话,在差点闪瞎他们的同时还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冲击——他说话的语速仿佛又有一个夜雨声烦,这真是太可怕了。

而且显然最后他们也并没有献上生命。事实上,他们付出的是更为沉重的东西。

王不留行付出了“归所”,他从此再不能踏上微草公国的土地,也不能在某处停留太长时间,必须在漫长无涯的生命中做一个永世的飘零者;索克萨尔付出了“自由”,他筑起了高塔,无法再迈出一步,成为了永恒时间的囚徒;夜雨声烦付出了“关联性”,他无法联系旧友,也无法结交新的朋友,只能日复一日地游离在人群之外,当一个孤独的旁观者……

多么可怕的代价。他们被剥夺了珍贵与珍视的事物,却只能朝着没有终点的远方,一日一日地继续走下去。

然而——

“真是个美好的时代。”索克萨尔说,眼睛里有着很明亮的光。

这一切都值得。

 

蜡烛烧到了尽头,火焰摇晃了一下,熄灭了;索克萨尔压过来,吻住了他。

他们纠缠着陷入绒毯。这是个晴朗的夜晚,星光透过高窗倾泻进来,成为微弱的光源。王不留行回应得不疾不徐。进入的时候,索克萨尔的手指收紧,陷入了他的背肌,却又在意识到之前迅速地放松收回。

夜色深沉。

 

王不留行醒来的时候刚刚过去了两个小时,太阳还未升起,天空是一种介于黎明与拂晓之间的靛青色。索克萨尔已经穿戴整齐,并且显然用清理魔法处理掉了一地的狼藉,正在他身边翻阅那一叠换算符号表。

注意到他醒来,索克萨尔抬起了头,“你该走了。”

由于法则的限制,王不留行无法在同一所建筑里连续停留十二个小时,否则法则就会判定出新的“归所”。

“还有多少时间?”他问。

索克萨尔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沙漏,“两刻钟,没法留你吃个早饭了。”

王不留行起身穿好衣服。索克萨尔送他到窗边,魔道学者站在他的扫把上,高塔上空的风吹起斗篷,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那么,下次再见。”索克萨尔微笑着和他告别。

王不留行向下看了一眼,“稍等一下。”他说,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他伸出手,抽开了索克萨尔随意绑住的发带。精灵的长发迅速被回风吹乱。而后他调转扫把,向下俯冲而去。

索克萨尔探出头,看着他停在靠近地面的地方,跳下去,走向塔边的那株龙尾槭。

不知什么时候,这株生长缓慢的植物已经开出了一片繁茂的花朵。精灵了然地笑了起来。

魔道学者很快摘了一小束,回到扫把上,一边慢悠悠地升高,一边用那条发带把这些蓝紫色的小花绑成了一个简单的花束。

他停在窗口,把这小小的花束递过去,“你昨天说过,下次我来的时候就能看到它开花了,还记得吗。”

“这不算数,它开得太早了。”精灵反驳道。

“不过我们倒确实又见面了。”

他翻上窗台,和悬停在窗外的魔道学者来了个危险的拥抱。

“再见,亲爱的。”

 

第一缕霞光刺破云层,太阳升了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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